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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谋鬼策，辟雍三贤……如今贾诩已死，缺了一角；他与荀彧星散两地，三贤何在？不如喝酒，喝酒。

    那日，郭嘉照常在歌楼里醒来，得知贾诩已死，壶关被攻破。他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，平静得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荀彧来到歌楼，替他付了钱，将他带上去壶关的马车。

    荀彧说:“奉孝，我们得去找他。”

    郭嘉一手支着烟杆，一手环抱在胸前，冷眼瞧着荀彧在废墟中翻找贾诩的尸体。

    为什么要找他。郭嘉盯着脚尖，将一块瓦砾踢来踢去，踢来踢去。为什么要找一具尸体？

    一个人，要么活着，要么死了。如果没看到他的尸体——不正说明他还活着么？

    为什么……非要确认他死了不可？

    血珠滚滚滴落在郭嘉前方的地上。他向上看去，是荀彧的手，搬开砖石，挖到血rou模糊的手。在往上，是荀彧惨痛的目光，似有千钧之重。

    郭嘉按住自己的胸口。他想，可我心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
    咚咚咚。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他仍旧吊儿郎当、玩世不恭地，轻飘飘地活着。抽烟、喝酒、和女孩子们笑闹，被不同的人从歌楼里赎出来，又为不同的人出谋划策。然而夜深人静、独自一人的时候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。咚咚咚。

    那时他还年少，自有一种傲气。自恃天才，自视颇高，被那些宏伟瑰丽的愿景蛊惑，以为天下是不过一张四四方方的棋盘，众人皆是是手中揉搓把玩的棋子。牺牲自己，牺牲别人，都是上下嘴唇一碰般那么轻易的事。

    可是天才的胸膛里，偶尔也会跳着一颗凡人的心。

    从未有过的悲痛，在他意识到这点时——如排山倒海般袭来。

    郭嘉与荀彧对视，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痛苦。日后再相见，必然也会时时痛苦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还是少见为好。

    醉意托着郭嘉的意识逐渐上浮，轻轻地飘在空中，离地三尺。他仿佛站在更高的地方，看见自己的rou身醉倒在地。

    渐渐的，连视线也模糊不清了。四周飘来白茫茫的雾气，将郭嘉裹在中间。流动的雾气甫一接触肌肤，就化作冰冷的水珠。细微的寒意随之而来，入侵至身体内部。

    水珠濡湿了郭嘉的前发，从他的脸颊上滑落。他不禁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，光线也逐渐转暗，所见之处都变作冷淡的灰蓝色。

    朦胧中，郭嘉看到有个纤长的身影，穿云拨雾，缓缓向他走来。

    是鬼——是他来找我了。

    人影越来越近。面前的雾气被分开，一条洁白的手臂垂向郭嘉。

    那是贾诩的手。常年读书写字，指腹有薄茧，指节分明，指甲规规矩矩地修剪到rou。郭嘉曾将那只手翻来覆去地把玩过很多遍，他绝不会认错。

    一人一鬼，相隔三尺，一臂的距离。

    到了这会，郭嘉反倒没那么害怕了。甚至苦中作乐地想，文和真是古板呀，做了鬼，也没像传说中那样，留着长长的指甲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脖颈处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剧痛和窒息感。那手犹豫着抚上郭嘉的脸颊，好似带着无限的眷恋与温存，轻轻摩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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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鬼的手……居然是温热的……怎么会是温热的？

    郭嘉猛然睁开双眼。

    贾诩已来到他身前，两人贴得很近，呼吸相接，仿佛还是亲密无间的恋人——鬼怎么会呼吸呢？

    “你到底……是什么东西？”

    对方并不答话。一双红瞳亦笔直地看向郭嘉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，虹膜里流动着红色——鲜血与烈火的颜色，在这昏暗的视野中，依旧熠熠生辉如宝石，明艳闪耀似星火。

    记忆与此刻重叠，一瞬间，让郭嘉想起了许多往事。

    ——在某个大雨将至的深夜，他推算出一个可能发生的乱世。那双眼睛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之色，如现在一般直视着他。

    “……文和啊。”郭嘉说，“你应该是恨我的。”

    鬼无法人言，只是默默看着他。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唯有寂静。寂静几乎将郭嘉逼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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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你不应该死在壶关。你的命数……还有很长。”

    他终于不顾一切，大声剖白:

    “如果命数不可更改，你应当还活着……那么，出现在我面前的鬼魂是什么东西？”

    “如果命数可以更改，我们的计划成功了。那么，这个乱世应当——应当不再出现才对！”

    然而，在郭嘉的心中，却有一道更为冷酷的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——如果你相信命数不可更改，为什么要制定那个疯狂的计划？

    ——如果你相信命数可以更改，就该预测到贾诩会为此送命！

    ——你的所为不是完全——自相矛盾的吗？

    “我没想让你送死——我答应过你……”

    ——不，郭奉孝，就是你。你无法参破命数的规律，选了别人作为祭品，去试探无常的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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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不……我本来……”

    ——若非如此，去壶关的应该是你自己！你为何要把别人牵扯进来？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郭嘉抬起头，看到贾诩的脸上流露出悲哀的神色，绝望在心中扩散。他发抖得厉害，眼前一片猩红，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抽痛。

    “我错了……我不该——选了你。”

    鬼低下头，似乎是在狞笑，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
    周围的风景一瞬间变色。狂风骤起，方才静静流动的雾气，化作了大雨之前黑压压的层云，不停地变换着形状，向他们聚拢。

    风扬起了鬼的长发，将那人的面庞遮住。

    “奉孝！郭奉孝——”

    鬼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。那——不是人的声音！那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，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和猎猎的风声一起，撞入郭嘉的鼓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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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我要——杀了你。”

    铁爪一样的手握住郭嘉的脖颈，几乎要把他的喉咙生生捏碎。之前一直支撑着郭嘉飘在半空的浮力突然消失，他向下跌去。就这样一直向下、向下……最后跌到最深的地狱里去才好！

    鬼压在郭嘉身上，双手绞住他的脖颈，手指嵌入郭嘉的血rou之中。

    然而，就着这个姿势，郭嘉看清了鬼的表情。

    鬼……在哭。脸上挂满了血泪。

    大颗大颗的泪水滴在郭嘉身上，异常的灼热，几乎将他灼伤。

    ……为什么要哭?

    我要死了，不是如你所愿么？

    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，那些在醉意中所见的奇妙景象从郭嘉身边匆匆掠过，回归虚无。郭嘉的灵魂并没有坠入地狱，而是——落向了他躺在地上的躯壳里。

    郭嘉猛然惊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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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而后他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状态差到惊人。眼前阵阵发黑，胃里翻江倒海，喉咙里都是铁锈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终于再也支持不住，哇的一声，呕出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