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，忆温存 (第1/2页)

    扁舟泊岸，风卷轻帆。

    “此宵不易得……”

    顾玄青清楚地看到那张脸越凑越近，继而因无限放大变得模糊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殿下！”这是顾玄青仰倒在床的最后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殿下！”

    猛地惊醒。

    顾玄青仍坐在窗后那张太师椅上，他抚膺坐正，缓了好一会仍心悸难平。

    天光将穷，混沌塞目。

    顾玄青再抬手一摸颈后，才惊觉已经浸了满身冷汗。

    他似乎学惯了随遇而安，因为心中已经燃不出什么恨来。从前种种，仿佛就像一场遥远的梦。或者是自醒来便刻脑中的曲目掌故，台上的人顶着他的名号，幻成他的面容，才显得熟悉又难忘。

    是因为那颗药丸，还是因为执念如此，亦或是天命……

    顾玄青以手覆面，眉心难舒。他才明白过来，此一番复盘的机缘，非天赐恩德，而是让他重历此劫，哪怕会复蹈前辙。

    天色昏黑，清辉流泻。

    不添烛灯，月华如银，在他的面庞流转。如此，倒显得面上更多几分冷意。

    与人扯上这番关系，非顾玄青求愿，此等于他，苦痛甚于欣喜。更何况还要再来一遭，就当……就当是溺毙于梦境罢。

    “呼……”

    眼神中闪出一丝惧色，额上沁汗更重——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。人活在世，更何况还是在这么个位置。争且未知，不争即死。

    顾玄青曾以为，战功卓越能做护身符。可是却忽略了，他的生死荣辱全都系于王座之上的那位，能做庆熙的宠臣，便不会被玹宁所留。

    整天下来，顾玄青只顾苦想，全没注意到下人已经将灯掌上了。

    一时间，烛火跃动，睫影覆颊。

    狱中灯火幽幽，勉强视物，顾玄青张开双腿，坐倚着青石墙，闭目养神。

    时及深秋，湿冷难当。顾玄青所在的狱牢，不知何时已经漏顶。因为刚下过几场雨，此时“滴答”声不止，几日下来，已经在他面前积了一处水洼。

    这一遭，怕是拖不过年后，顾玄青静听水声，默想。

    月晦星稀，更深人静。

    灯芯渐短，烛影曳动。

    忽听得室外步声阵阵，顾玄青听得出似乎来人很急，可懒得睁眼去瞧。半夜提审，不知道是谁又要遭这等苦，正冥想间，骤然被打断——有人立在他身前，挡住了晃眼摇曳的烛光。

    顾玄青一动不动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懒懒道，“案子已定，想来无需再审。”

    “好大的胆子，见了新帝还不行礼？”尖细的声音冷不丁响起，聒得耳痛。

    可也明了，是谁夜半不休，非要来着脏污之地走一遭。

    顾玄青这才缓缓睁眼，身前人着一身玄色滚银边的袍子，宽袖、襟前用玄丝共绣了四条龙。绣工极巧，哪怕是背着光，仍能看出栩栩如生的绣样。再往上，对上那人神情，萧琰正垂目注视着他，面无悲喜。

    自下向上将来人打量一番，顾玄青发现，彼此都换了一个身份，再品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这身脏秽不堪的囚衣，由于近日来的刑罚，已经破败不堪，就连上面的“囚”字也变得难以辨认。

    及此，他脑中突然蹦出一句“人靠衣装马靠鞍。”

    顾玄青忽而想笑，想放声大笑。可他忍住了，他不想被没来由的情绪所支配。

    “下去吧。”一声破开静谧，声音动听，如临响泉。

    随行的总管领命，一行宫人皆退出牢室，可也不敢走远，离了几丈静候其命。

    待人走净，顾玄青才开口，“陛下圣恩，臣身有恙，恐难礼全。”

    语气恭敬，表情全是不服。

    萧琰眼眉一跳，蹲身凑到顾玄青面前，“狱中尚侍候朕，卿实辛苦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阶下囚身上的因刑所留的伤痕，心中怒气难遏，嘴上仍不饶。

    顾玄青干脆闭了眼，龟缩般躲开锁在身上的目光。

    萧琰胸中恼怒，面上仍挂着笑，将手指伸进顾玄青肩胛处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
    那处伤是近日前，行刑官将铁钳烧得通红，随后直直扎入皮rou。

    “滋——”闻声烟起，受刑处一下被烫熟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”顾玄青疼痛难忍，不禁痛呼出声。

    可那根手指仍插进伤口，时不时屈指转动，痛得顾玄青额上滚满了汗珠。

    可自方才一声后，就咬牙再不出声了。

    肩上痛仍明，施行的手指却已不再其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