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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章

    高启强到现在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
    他不敢相信诸天神佛真的会如此眷顾于他，将他最重要的珍宝还给了他。

    “哥，吃猪脚面啦！”

    高启强怔怔地看着眼前笑容灿烂，一副乖巧懂事模样的幼弟。闻言，低头看向推到他面前的那碗热气腾腾的猪脚面——他这一觉睡了很久，天都快黑了，弟弟早上买来的面早就坨了，这是高启盛等他醒了之后又亲自下的，面上还点缀着两块油光发亮的猪脚。

    熟悉的香味和蒸腾的热气，熏得他红肿的双眼又泛起了些热意。

    高启强连忙眨了眨眼又向上翻了两下，憋回了眼里的水汽，这才故作镇定地看向面前的青年，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。

    “小盛真乖，我一天没吃东西啦，肚子都叫了，我要全部吃完！”

    却不知他通红着眼，强忍着泪意、强颜欢笑的模样，看在高启盛眼里要多委屈有多委屈。

    琥珀色的双瞳暗得发黑，高启盛不动声色地笑着应了声，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将筷子递给高启强，视线却一直牢牢锁在男人脸上。

    他看高启强大块朵颐，吃得兴起，这才不经意般开口问道：

    “哥，早上见到我为什么哭啊？”

    高启强呛了一口，连咳了几声，推开青年欲帮忙擦拭的手，他目光躲闪地低下头，有些磕巴地解释道：

    “昨晚不是有酒局嘛，不小心喝多了，回来就睡，结果做了一晚上噩梦。梦里我啊，不知道怎么搞的，把七八岁的你……和小兰弄丢了，怎么都找不到，难受的我啊……”

    虽然是胡编的，但说着说着，想到自己之前确实把弟弟弄丢了，还是让高启强情绪有些低落。

    高启盛的视线落在男人微微泛红的耳廓上，沉默着没有接话，半晌，他才伸出手，几不可察地抚过男人温热的耳廓，落到男人并不细腻的，明显透着几道泛红痕迹的脸颊上。

    “脸上的印子怎么回事？”

    ’“呃……没事啦，不小心从床上摔下来磕的。”

    脸上的触感让高启强觉得有点别扭，下意识要躲闪，但看到眼前幼弟紧张心疼的模样，他又忍住没动。想到自己那一巴掌，高启强干笑了两声，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么明显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小盛，面真好吃，你不吃一点吗？”

    怕高启盛再问出什么他答不上的问题，高启强赶紧岔开话题。

    “哥你吃吧，你睡觉的时候我吃过了。”

    高启盛收回手，若有所思地摩擦着空无一物的指尖。

    他哥肯定有什么瞒着他，不过他哥瞒着他的多了去了，他喜欢藏着就藏着吧。

    但是……

    要是让他知道有谁欺负他哥……

    镜片后的眼角微微泛红，一丝狠厉一闪而过，却在男人抬头看他时迅速消散。

    青年将手肘支在桌上，双手托着自己的下颌，眯着讨喜的桃花眼，乖巧道：

    “哥，慢点吃。”

    收拾完毕后，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作息一向规律的高启强，虽然还没有睡意，仍是准备洗漱休息，却见高启盛直愣愣地站在他身后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哥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盛，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青年咬了咬唇，一副纠结要不要开口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哥……我今天能不能睡在这里？”

    看到男人皱起眉头，高启盛连忙又补了句：

    “我今天没开车，现在有点晚了，不想让小虎他们送了，我就住一晚上行吗？”

    说着，那双无辜的大眼睛里泛出几丝水润，分外可怜的样子。

    你不住这你住哪？

    高启强差点脱口而出，突然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，有什么模糊的往事逐渐在记忆里浮现。

    今年是2002年。

    这是刚醒的时候，让高启盛给他拿小灵通看的。

    2002年，是个说早不早，说晚也不晚的时间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，他已经走过了命运交叉点，摆脱了卖鱼强的身份，摇身一变成了陈泰的干儿子，进入建工集团，逐步接手他的黑色产业，在京海的黑白两道渐渐展露头角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对于引荐他的陈书婷，他也怀着一份欣赏和爱慕，展开了热烈的追求。

    陈书婷是他一生挚爱也是唯一的女人，但他已经记不清，他当时追求陈书婷到底是怀着怎样的目的，是纯粹受她这个人吸引，还是更图她身份背后象征的权力和地位。

    总之，当时的他一门心思想娶陈书婷过门。

    陈书婷答应了他的追求，也渐渐融入他的生活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她和他弟弟从来不对付。

    也是这一年，陈书婷隐晦地提出，他不该再和他弟弟住在一起，他们俩需要相处空间，他弟弟也需要从他那里获得自由，他总不能绑着他弟弟一辈子。

    他被说服了，于是在京海最贵的地段给他弟弟买了栋别墅，让他搬出去住。

    他记得因为这件事，他弟弟跟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，他一直隐忍不发，直到高启盛开始用不堪入目的词汇辱骂陈书婷，他忍无可忍地重重扇了他几巴掌，让他滚出去。

    他还记得他弟弟红着眼睛，憋着气委屈地看着他的模样，但他最终没松口，高启盛也不得不搬走。

    此后，直到他结婚也搬出老房子，他和高启盛都再没住一起过。

    高启强看着眼前乖顺讨好的青年，恍惚间像是看到那一年通红着双眼，忍着眼泪，狠狠地瞅着他，不发一言的倔犟青年。

    这一刻，高启强后悔了。

    面前的青年还在原地踌躇，或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，青年眼里的期待逐渐变成失望和难堪。

    “行吧哥，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青年垂下眼，故作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，就在他想转身离去的时候，却感觉冰凉的脸触上了什么温热。

    身体猛地颤了一下，他抬头，不可置信地望向走到他面前的男人。

    男人下垂的双眼泛着水漾的光，似悲悯又似怜爱，刻满粗茧的大手透过皮肤温柔地抚慰着他干涸的心灵。

    “小盛，不走了，是哥哥不好，你搬回来吧。”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高启盛像是听到了天籁。

    “哥！”

    高启盛一把搂住了面前的男人，低下头把脑袋深埋进男人的脖颈间，讨好地磨蹭着。

    “好啦！别撒娇了，赶紧收拾收拾睡觉啦！”

    “好嘞哥！”

    听到楼下的动静逐渐消停下去，高启强躺在阁楼窄小的床上，双眼定定地看着低矮的房檐，眼中没有丝毫睡意。

    上辈子，2021年，他被捕入狱，2023年执行死刑。

    狱中两年，他不是没有反省过，如果当年他没有牵扯进徐江的案子里，如果选择投案自首，走上另一条道路，他的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，他所爱的和爱他的人，是不是还能留在他身边，不至于落得个众叛亲离，孤苦赴死的结局。

    然而现实就是这么充满戏剧化。

    他获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，却也再次踏上了这条漆黑泥泞的道路。

    高启强平静地看着屋脊折叠的阴影，深不见底的漆黑瞳眸里有什么微光闪烁。

    既然命运帮他选好了道路，那这一次，他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。

    歧路可平，魍魉当扫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他要为他弟弟铺平一条康庄大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