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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岁那年，秀娟死了。

    那天，我从学校放学回来，路上碰到李姨，她看见我，“小文回来了啊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我乖乖地应道：“李姨好。”

    李姨看了看我，似乎是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，“造孽啊。”

    临走前，李姨从她的麻布兜里掏出一个馒头给我，过了一会儿，她又塞给我一个。

    李姨给的馒头又香又软，揣在手里热乎乎的。我觉得今天很开心，因为得到了两个馒头，我吃一个，给我奶留一个。

    李姨真的是个好心肠的人，我想。

    “谢谢李姨！”我大喊道，抓紧了肩上的包，想快点跑回家，不然馒头就要凉了。

    我家的院子里围了好多人，我看见了隔壁的王大姑，还有村头的刘旺叔和村长徐叔，还有些人，我并不认得。

    这些人聚在一起在悄悄地说着什么，我不想听，只想快点走过这段路程到屋子里去。

    我看见了我奶，她被一群人围着，于是我挤了进去，想喊她进屋，“奶！”

    这下大家都看见我了，那些议论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秀娟的大儿子……也是个命苦的…..”

    “听说夫妻两个都从车上摔了下去，滚到山下去了，肠子都流出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我奶站了出来，把我护在身后，“村长，把那娃儿送我这来吧。”

    徐叔从人群中慢慢地走出来，佝偻着背，手上还杵着根木头拐仗，“兰英啊，你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我低下头轻轻拽着奶奶的衣角。

    徐叔他们终于走了。

    我问我奶，“秀娟是不是死了？咱家为什么来了这么多人？”

    我奶当即抄起角落的扫帚，给我打了个结实，“什么秀娟，那是你娘！小兔崽子！”

    我疼得嗷叫一声，“奶！”

    打完后她又蹲下来，抱着我的头哭道：“我可怜的贝贝，你咋这么命苦？”

    我睁大了眼睛看我奶，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在我面前哭。

    我那短命老爹死的时候她没哭，秀娟离开家嫁人时她没哭，这会儿她倒哭了。

    我是不是也应该和我奶一起哭呢？

    说起来，我很久没见过秀娟了。

    她的样貌在我脑子里已经开始变得模糊，我搜刮着脑海中关于她的记忆，试图找出这几年的一点温情时刻，然而努力了半天还是没有。

    “奶……别伤心了。”我闷闷地说：“兜里有馒头，你吃。”

    馒头还是冷掉了，变得又冷又硬。

    再过了几天，我放学回家后，发现家里多了个人。

    看到他的第一眼，我皱了皱眉头。

    他的脸冻得紫红紫红的，脸色眼泪和鼻涕痕交错，皮肤也被风吹得开裂，棉衣上都是泥渍和土渍，显然不知道在地上滚过多少回。

    他看见我，倒是乐呵呵地向我跑来，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吐字，“玩……玩……”

    他朝我晃着手里的玩意儿，我定睛一看，那不是我的数学作业本吗？！

    我急忙从他手里抢过来，他已经给我撕了一半。

    他意识到手中东西被抢，就要跑过来抢回去，我没忍住推了下他。他没站稳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嘴一咧，就开始哇哇大哭。

    我奶嗓门大老远地就传过来，“这是咋啦！”

    她像风一样从厨房冲过来，“怎么刚见面就吵架啊？贝贝，这是小武啊。他出生的时候你还见过呢！你不认得了？”

    我指着还坐在地上哭的讨厌鬼，“奶！他撕了我的作业本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也不能推小武！他是你弟弟！贝贝。撕作业本是他不对，你要好好和他讲，不要动手。”我奶突然变得很严肃。

    “小武过来，”我奶奶抱起了地上的小人，“这是哥哥。”

    他眨巴着黝黑的大眼睛，盯着我，无意识地将手指塞进嘴里，晶亮的口水从嘴巴里流出，哥……哥……”

    我很不服气，“我不认识什么小武，也没有弟弟。我讨厌他！！”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我奶把我叫去房间，用纸糊把撕碎的作业一页一页地拼好，又用石头给我压着，等它吹干了再给我。

    “以后奶都把作业给你收起来，不会再让小武碰到了。”

    我奶摸着我的头，“小武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兄弟，你们要好好相处。”

    其实我是认得那个讨厌鬼的。在见到他的第一面，我就认出他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长得太像他老爹了。

    我讨厌那个男人，他抢走了秀娟。

    很奇怪吧？我都快忘了秀娟的样子，可是我很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的模样。

    据说我的死鬼老爹秀娟就是这样称呼的跑出去打工，很多年都没回到家里过，钱也从来没有拿过一分回来，再次得到他消息时，他已经是在工地上出事故摔死了。

    之后我们一家人过得更紧凑兮兮了，村里人又看不起家里没男丁的，每年我家收稻谷全凭我奶和秀娟二人，有一年，我奶累垮了，家里的重担更是落到了秀娟一个人头上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就在这时出现了，他刚刚搬到隔壁村，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，秀娟递了碗水给他。自此他就时不时到我家来帮忙。

    时间一长，村子里的风言风语就多了，我奶耳朵里也不免要传进去一些，但她从不曾说过什么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总是笑呵呵地和我说话，他会从兜里摸出玩意儿给我，还会有好吃的。

    可是这一切是以秀娟为代价交换的。

    我不喜欢，我讨厌这样。

    终于那一天还是来了。

    秀娟要和他走，他是给人家送货搬货的，要跑很多地方，秀娟要和他一起走。

    我躲在门口偷听了我奶和秀娟的对话，秀娟说：“妈，我要和志方一起走，这些年的日子我过够了。”

    我奶沉默了很久，“你的娃也不要了？”

    秀娟开始抹眼泪，“我对不起贝贝。”

    我奶的身姿晃了下，“罢了，终究是我们对不住你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秀娟来到我的床前，我听到有人来的动静就赶紧装睡。

    秀娟在我身边坐了很久，我以为她都走了，便想睁眼偷偷看一下，没想到秀娟突然轻轻摩挲着我的脸，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。

    等身旁的余温都消失透了我才睁开眼，看见枕头边放着一双新织的大红手套。

    我哭了，我只知道秀娟要丢下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