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一如寅虎所说，今年上京的天气并不算冷。

    往年这个时候，整个上京城都还披着皑皑的白雪，一般临近四月才彻底褪下白衣。现下才刚刚步入三月份，地面上便已没有了雪的痕迹，一朵纤弱的嫩粉小花从石间探出头来，迎着冷风颤巍巍地摇曳，道路上来往的行人衣装也显得不那么臃肿了。

    天光微微泛着金，自薄云间徐徐透下，轻轻柔柔地披了满身，干燥而温暖。

    拂面而来的风虽冷，却没有了好似能沁入骨缝般的潮湿寒意，一路上持续不休的头疼总算得了些许缓解。

    楚逐羲曲起一指抵在额角，腕关节小幅颠转，带动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按过胀痛xue位。

    尽管疼痛已经减轻许多，但贴于头皮之下的血管仍旧鼓动不止，珠玉弹跃般滚落下一串细密刺痛。

    他徐徐吐出一口郁积胸中已久的浊气，又抬指捋开发丝，将之尽数归于耳前，掩去了额角上被青筋血管撑得微微鼓起的苍白皮肤。

    自那日淋过雪后，这头便不受控制地开始隐隐发起阵痛来。

    当时融雪来不及擦，便如此湿漉漉地挂于发间，又遭山中呼啸的凉风一吹，寒气钻入头颅，将他磋磨得苦不堪言。

    偏生屋漏又逢连夜雨，难耐的头疼过后，他眼前忽又浮现起斑驳的凌乱血点，黏稠不断的猩红细丝牵连其间，每每转动眼球，那惨红的血线便也跟着蠕动起来，就好似生长在眼中一般。

    指节并未停留太阳xue多久，只顺势重重一压，便松下手来，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拨开散乱额前的碎发一般。

    尽管早已疼得心烦气躁，楚逐羲仍是端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。

    容澜撩开帷帽边缘垂下的纱幔，小心翼翼地步下马车，他颇为不自在地将双臂环于胸前，旋即俯首垂眸视往地面。

    “师尊穿得如此厚实，他们看不出来的。”楚逐羲偏转步子将他护于身侧，转而摸出一只裹有软厚锦绣的小巧手炉，将之囫囵塞入他掌中。

    走在前头的寅虎心情甚好，向来紧握手中的玉烟袋在他指间颠转不休，簌簌地扫出一弧月盘似的浅白残影，那半截系于杆上的坠玉绳结亦随之欢快地翻飞舞动。

    他哼着小调健步如飞，先一步踏入云间海。

    楚逐羲领着容澜紧跟其后，并肩跨越大门门槛。

    入眼便是金碧辉煌的宽敞厅堂，地上一尘不染似可发光，每一样名贵物件的摆放皆极具考量，夜明珠被反复擦拭得锃亮，高高的置于金丝楠木灯架之上，长明灯更是不要钱般挂满头顶每一层楼。

    云间海三月份不对外开放，只接待应邀约从五湖四海而来的贵客们。

    于是厅中除了他们几人之外，便只有啻毓、巳蛇以及其他十来个干活儿的小妖。

    啻毓一头卷发高高束作马尾垂在脑后，他倒是很难得的穿得厚实保暖，昂贵的貂裘毛领披风松垮垮地勾于臂弯之间，内里衣裳繁缛而沉重，领口严实地交叠至颔下。

    他双臂环胸背对门口，又微微偏头，低声吩咐着静立身侧的巳蛇。

    巳蛇会意颔首，随即扬高声音，飞快地指挥着一众小妖奔赴厅堂各处。

    头顶兽耳的小妖们忙不迭地回应着，马不停蹄的将手中合力搬动的物件运往厅中角落。

    有两个面容姣好的小兔妖依偎着靠作一团，一人稳稳提着灯笼，另一人则将刮涂得平整的长明灯油填入纸灯中去。身材高大的妖怪顺势举起顶端带钩儿的长杆，将点燃的长明灯一盏一盏送至高处。

    一切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
    “大老板！”寅虎温文尔雅、轻声细语的形象霎时不复存在，莫大嗓门瞬间暴露无遗。

    啻毓遭这一声忽如其来的吆喝吓得一个激灵，狐耳倏地炸毛耸立，好半晌才徐徐回身，径直望向声响来源。

    随后他便被一团又香又软的油炸团子扑了满怀，那生得滚圆的小家伙甫一入怀，旋即嗷呜嗷呜地胡乱磨蹭起来，低头仔细一瞧——可不就是雪芽么！

    啻毓颇为无奈地撸了撸雪芽金灿灿的皮毛，而后抬头朝着巳蛇的方向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后者心领神会地迈开几步，无事发生过一般心无旁骛地吩咐那群小妖继续布置厅堂。

    “大老板好久不见。”寅虎咧嘴一笑，尖锐虎齿乘势显现，“今年天气真不错啊！”

    “今年天气确实不错，回暖得早。”啻毓赞同地点头，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寅虎，逐渐锁定模糊于眦尾余光里的楚逐羲与容澜二人。

    ——这个时候瞧见他们二人，诧异自然是有的，但更多的则是惊喜。

    与初见时不同，楚逐羲与容澜之间不再如先前那般剑拔弩张，浓郁的火药味似乎也已悉数消弭，他们仿佛寻见了某个极为微妙的平衡点，尽管仍旧保持有些许距离感，而氛围却又显得如此和谐融洽。

    他仔细地打量着缓步而来的二人，璨金双瞳不由得微微弯起，藏于眼底的水波潋滟不止，其中笑意几欲溢出。

    寅虎见此情形，倒是十分识趣地闪开了身子，他望望啻毓这头，又瞧瞧巳蛇那头，而后扬起笑容优哉游哉地朝自己同僚的所在去了。

    啻毓松手放跑了怀中雪芽，旋即迈步急急地迎上前去，嘴上倒是不饶人得紧：“倒是难得瞧见你啊，终于舍得来上京探望你可怜寂寞的孤寡老爹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干爹在云间海夜夜笙歌，真正孤寡的，该是远在北域的烛龙君罢？”

    啻毓闻言喟叹，将口中一声“嗳”拉得极长，随后才不紧不慢道：“哪里的话，你干爹我做的可都是些正经生意啊！”

    楚逐羲奇道：“儿子只说干爹夜夜笙歌，可并未说过干爹做的不是正经生意啊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好没趣。”啻毓金黄的竖瞳转了又转，最终偏眸直勾勾地瞧向楚逐羲身侧之人，他神色暧昧不清，“比起你干爹我的生活，你不若关心关心自己？”

    隔着一层轻薄纱幔，他与那双点漆星眸的主人对上视线。

    却见容澜略略侧过头去，垂睫将目光递往别处。

    “别怕我嘛——”啻毓晃动着雪白蓬松的狐狸尾巴，身形一闪便站至二人中间，而后张开双臂将他们揽入怀间，三人身体随即紧紧相贴，“本王又不会吃人。”

    他眸光闪烁，又偏头扬高嗓音，朝厅堂中其余人等道：“大家都散了罢，时间不早，明日再继续。”

    小妖们闻声欢呼，旋即哄闹着散开来，各自休息去了。

    “这些天舟车劳顿真是辛苦了，本王这便带你们去休息。”啻毓笑意盈盈地搂过怀中二人的肩，复又轻抬眼皮朝候于身侧的黑衣人瞧去。

    巳蛇与他眸光交汇，随即摊开手掌作了个“请”的姿势。

    雪芽呜呜地跟上他们的脚步，四肢几乎与肚皮一道贴往地面，随后猛然起跳轻盈地落在寅虎肩头，末了舒卷长尾绕过他的颈脖，懒洋洋地趴伏在他身上。